上,我看短信的时候,他们都看着我的脸,我没有任何表情,看完短信关上手机放回兜里,这个时候,我也已经进入了状态。
这里是我的主场。
几个小厮站在楼梯口,毕恭毕敬的引我上楼,所有的伙计都在一楼的圆桌坐着,只有我有资格上二楼,从前陪我上二楼的是黑眼镜,现在则换成了王盟和胖子。
二楼,摆着一张八仙桌,三张太师椅,八仙桌上早已放好了一壶新沏的茶水,还有一块镇纸和一个锦盒,盒子里面是这个月的账本,盒子被密封起来,代表着账本封入后绝对没有任何人再看过。
我走到二楼,缓缓踱步到栏杆边,一言不发的俯视着楼下的众人,他们全部都仰视着我,我还是面无表情,眼神微微带了点冷意,在这样居高临下的位置上,这样的眼神可以给人最好的压迫感。
我缓缓扫视全场,实际是在人群中想要找到张小白,但是看了一圈以后,我就发现我没有找到他的脸。
张小白没来吗?这是不可能的,他肯定易容了。我早就该想到这点,这座茶楼虽然看起来开放,但是这样重大的集会,是不可能放陌生人进来的。
张小白是袭击了我的人然后伪装进来的,还是他早就已经混在我的盘口中很久?
我没空去细想这个问题,也不可能再看一遍了,现在我的手下得力的一百多人全都在盯着我,我的一举一动,绝不能有任何反常。
我转过身,坐到主位的太师椅上,胖子和王盟一左一右笔直站在我的身后,我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然后淡淡说道:“坐吧。”
一楼站着的伙计们这才一个个的入座,每个人动作都很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胖子在我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我看了王盟一眼,他转向一直在楼梯口候着的小厮,用不算大但很清晰的声音说道:“奉茶。”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退下,接着穿着蓝色短褂的小伙计从后厨鱼贯而出,端着一壶壶新沏的茶水,按着顺序摆在一张张桌上,再给每个人倒上一杯茶,他们的动作很快也很轻,除了茶水的响声之外,茶楼里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开封。”我说道。
王盟走到八仙桌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划开封在锦盒上的胶带,接着他双手捧出账本,小心的放在我面前,我点了点头,王盟在我左手的椅子上坐下。
我拿起账本,慢慢的翻看,屋子里面只听见纸页的脆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我面无表情的看着账本,大概看了半分钟,我才把账本合起放在桌面,然后站起身来看下去,所有人都在望着我。
这样一系列动作,看起来很繁复,实际上却是镇场子的最好方式。
刚一进到会场,大家多少有些躁动,如果真的有怀着鬼胎的,恐怕也是跃跃欲试,这种时候,集会当然不能那么快开始。每个人都得站着,直到我让他们坐下为止,这是我身为瓢把子的威信。
这些人的座位是有讲究的,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每一桌的地位依次下降,这样倒上一轮茶,场面安静下来,我看账本的时候,他们更是不敢说话,前前后后算起来,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全场安静,一句话都不能说,这种时候就算真的有人揣着什么想法,多半也已经胆怯不会再开口了。
我也可以用这五分钟的时间稍微整理一下思路。
今天的战略是速战速决,我打算让伙计们尽快报账,没有大问题的话,直接宣布集会结束,节奏紧凑起来,就不会给张小白惹出乱子的机会。
如果他强行想要开口的话,即使我相对比较温和,三叔却一向以铁腕著称,我们吴家盘口的传统也一直是偏向严厉,到那时我直接向他发难,我的伙计们恐怕也不会给他太多解释的时间。
“我很久没来过了,这次就听你们讲吧。”我说着,看了一眼左手前排第一桌,“豹子,你先开始。”
“豹子”是我手底下目前最得力的伙计,铁筷子不说,经商也有头脑,地盘在长沙最繁华的地段,在我手底下的这些盘口里,他算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豹子站起身来向我报账,我拿着账本听着,时而看两眼上面的数目,他说的很利落也很快,我点点头就转向下一个人。
一直没什么问题,很快报账的人数已经过半,我的心情慢慢放松了一点,接着站起来的那个姓白,因为长得很嫩,为人又精细,我们这边管他叫“白瓷”。白瓷负责的是中心城区偏东侧的那一块地盘,地方不算大,但是他很会经营,虽然盘口在我这边的排位不过中等,收入却往往可以挤进前五。
“小三爷,上个月……盘口亏损了。”白瓷垂着头低声道。
我看了一眼账本,白瓷报上来的分明是正常的数字,底下没人出声,但是显而易见他们也很惊讶。
我“啪”的一摔账本,抬高了声音:“盘口有了亏损,你还报了假账,你想干什么?”
就在账本摔在桌子上的这一瞬间,我的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
白瓷抬起头,透过那长的挡住了眼睛的刘海,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我,带着奇怪的笑意。
“盘口亏损,是因为我和我的人,想要问小三爷一个问题。”
来了。
【一八零】
在白瓷说出那句“亏损”的时候,我应该意识到不对的,可是白瓷是三叔那个时候留下来的老人,我对他毫不怀疑,再加上报账已经过半,还是有那么点放松,条件反射的一摔账本,就给了他接话的机会。
这个人已经不是白瓷,而是张小白了。
张家人会易容,这真的太要命了。
“什么问题?”我面无表情,身边的胖子已经站起身来。
胖子一站起来,我的心就凉了。
这种时候,如果我们三个都没有太大反应的话,下面的人不会多想,张小白说什么,他们也多半会当做胡言乱语,可是胖子这样,也就意味着他在紧张,换句话说,意味着现在确实有问题。
这不能怪胖子,因为他这样的大场面处理的还是少,可是我清楚的看到,随着胖子往起一站,前面那几桌人虽然依旧看着我,目光却都或多或少的与自己的手下人短暂交流了一下。
“小三爷,您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盘口的?”白瓷问道。
“你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吗?”我冷冷道。
“我从三爷当家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吴家,至今已经有十七年,当年入行的时候我十五岁,现在也已年过而立,察言观色的事情,我不会不懂。”白瓷说着,叹了口气,“可我是实在不想看着自己十七年鞠躬尽瘁的盘口,毁在小三爷的手里。”
“放肆!”胖子怒喝了一声,一把抽出了枪瞄准了张小白,只是他也知道,这一枪充其量只能比在这里,却万万不可能扣动扳机的。
张小白轻轻勾了一下嘴角,根本没有正眼看胖子,而是一直凝视着我。
“白瓷,你确实已经跟着吴家十七年了。”我缓缓道,“十七年来,我没有亏待过你,要是一时有什么事情让你想不开了,还是等全部报完账后私下里问我,伙计们都很忙,不要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小三爷。”豹子忽然站起身来,“奴才冒犯,但是奴才也想听听小白的话,小三爷,不如让他说完吧。”
我心里一紧,转向豹子,豹子看着我,眼神很真诚,也很冷。
我知道,他没有背叛我,如果豹子也背叛了我,事态早就比现在更乱了,可是现在的情况却更糟糕。
豹子被张小白的一句话给说动了。
豹子在我的人里威信不低,他站出来,恐怕这里不少本来觉得白瓷行事冒犯的人对这件事都会变得将信将疑,这个时候,情况已经急转直下了。
“胖子,把枪收起来。豹子,你也坐下吧。”我淡淡说道,接着我转回头看着白瓷,“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开口吧。”
“小三爷,前些年是不是去了很多次西藏?”白瓷问道。
“干这一行的,还是少说废话。”我冷冷道,“你直接告诉我,你的地盘上个月亏损,为什么会让你觉得我想毁了自己的盘口?”
“最近的时局不好,生意也不景气,所以月初的时候,我打算夹个喇嘛去倒斗看看,可是这些年,中原的斗基本上已经都被倒空了,能选择的,基本上就是东北,西藏或是西南地区深山老林里面的古墓,那时候我想起前些年小三爷常常往西藏那边跑,想来那边是有不少油水可捞,就叫我手下的人去查一查,这些年小三爷带了多少东西回来。小三爷手里的明器,一般都是在我这边洗白过再出手,这件事情您自己也是知道的。”白瓷说道。
我没有说话,因为明器的去向都是王盟在分配,这时候王盟也已经站了起来,他一只手扶着桌子,我看到这只手在微微发抖。
被说中死穴了。
“可是我发现,小三爷这些年至少去了西藏三到四次,却一件明器也没有带出来,一件都没有,挂画、塑像、器物,什么都没有。”白瓷一字字道,“我还记得有一次进藏您调了三十多个伙计,其中五个都是我这边的人,那些人都死了,那一趟短短的七天,物资器材人力损失了几十万,其他几次您没有从我这里调人,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可是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差别。也就是说,小三爷您进进出出西藏,花钱又死人,什么都没有带出来,却还是义无反顾的继续进藏,这是为什么?”
台下的人,以豹子为首,眼神终于出现了变化,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不再顾忌台上的我。
盘口要乱了。
“夹喇嘛失败,也不是只有我一个。”我说道,“你如果单凭这个就说我想毁了吴家,理由也太单薄了吧。”
“也许是这样,可是您还进了巴丹吉林沙漠,同样是很多次,同样是损伤无数,而且一无所获,难道说这也和西藏的时候一样,是单纯的夹喇嘛失败吗?”白瓷问道,“这些年,小三爷每年都有一半的时间不会出现在集会上,您每每进藏或是进沙漠,盘口的事情也就直接甩手不管,如果不是弟兄们顾念着三爷和您,有很多次盘口都可能直接就会倒了,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您身边的王盟,也清楚那几次集会的状况。”
我看了一眼王盟,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漂亮的一步将军。
“我不愿意这么想,可是……会不会小三爷其实只是把兄弟们当成自己养的狗,却在计划着别的什么?”张小白凝视着我,一字字说道。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办法回答。
现在需要思考的已经只是怎么逃走了。
“小三爷。”豹子又一次站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的人也全都站了起来,态度远没有刚才那么和气了,“我从来没有往那边想过,可是……小白说的又似乎有道理,其实弟兄们也都是信任您的,希望您也同样对我们真诚一些。”
“我也是。”豹子旁边那桌的人也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三桌,第四桌。
我笑了笑,目光扫过这些人:“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告诉我们真实的原因。”豹子说道,“弟兄们不是傻子,愿意相信您,但是不愿意被您耍着。”
我握紧了拳头。
不可能告诉他们真实原因的,他们肯定不会是那种“说出来我们理解你”的人,他们只想知道原因,然后除掉这个原因。
白瓷,或者说张小白还是站在那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三爷,不说吗?”豹子咬牙道,“也就是说,那个原因真的比整个盘口都重要,小白说的是真的吗?”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是放枪的位置。
我忽然意识到,面对着一群愤怒的亡命之徒,我可能会死。
冷汗已经湿透了我的后背。
“小三爷不愿说的话,我来替你说也可以。”张小白慢条斯理的说道“小三爷这样做,是因为……”
紧闭的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所有人全都回头看向门口。
闷油瓶站在门口,冰冷的声音,几乎将我浑身的血液冻结。
“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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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看到闷油瓶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手心都没有温度了。
手机在衣袋里疯狂的震动着,刚刚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我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是小花在给我打电话。
告诉我小哥走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站在大门口的闷油瓶,尽量保持着镇定,茶楼里面一下就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其中最惊讶的当然还是白瓷,或者说,张小白。
我感觉他简直想要跳起来